我
 
像一只海龟，蛩伏在海底
在这个冬日的尽头，把所有的事情都清理一遍
像清理房间一样，那些卫生死角也不放过
但所有可以被认为是垃圾的东西已经让我感到为难
如何归类？是否丢弃？
就这样，在冬日的尽头
虽然阳光明媚，但海龟仍然不愿从冬眠中清醒过来
那耀眼的光刺人的眼，那清醒更让人难以抉择
 
2007-2-4

春天在哪里
 
我听见窗外的哭声已经很久了
在这个冬天的尽头处，哭得人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所以，我才推开窗户
黑夜，就从这缝隙中潜入
然后大肆攻城略地，毫无顾忌
请你不要着急，成为俘虏是必然的
那哭声依然，若隐若现，但
对于我，这样一个囚徒
我所能做的，就是用笔
偷偷纪录下这个时间、地点和这个哭声
然后小心翼翼把它塞进石头缝里
等着以后的人能够发现
并破译它
 
2007-2-5

◎守门人

守门人一直坐在门的里面
透过门洞，深夜秋风吹过街道
刚接了一个电话，一个男子
要求为他留门——
他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
“或许，他现在正在包房中喝酒”
从电话里他似乎已经闻到
一股刺鼻的酒味

守门人羡慕这样的男人，他羡慕
这个男人可以自由地撒谎
可以自由地出入大门，而他
只能每天坐在这里
而且一定要坐在里面，照顾门锁的位置

“也许圣彼得每天也羡慕天堂外面
更自由的灵魂”

2006-10-20

◎候鸟
 
其实，岂止是那个受了挫折的年轻人
准备逃跑？还有那些上了年纪的的人——那些德高望重的人
也早就收拾好了行装，只是他们掩饰得
更为巧妙。他们还在等待一声哨响
那声尖锐的哨音连即将进入冬眠的鸟儿
也惊醒。它们扑拉拉扇着翅膀，飞向南方
于是，生物书上就有了“候鸟”这个名词，它们的特点
就是冬天从北方飞往南方。现在连孩子们都知道了
逃跑意味着活着。年轻人啊，难道你还有些许顾忌？
 
2006-10-30

李岸：黑色的抒情诗人

　　如果要用一种色彩来概括李岸的诗给人的感觉，我只找到了“黑色”。但这个“黑色”并非是指漆黑，而是恰如一束光，一束黑色的闪烁光芒的光。这束光显得单纯，不含一点杂质。它直射灵魂，给人一点颤动，轻微的隐痛伴随着诗句的进展。它应该是一柄玄铁剑，薄、窄、却吹发即断，并剑走偏锋。表面的华丽辞藻衬托着宁静隐忍的诗人内心情感。李岸说过，他追求诗歌的技巧，但这只是他的托词，他真正追求着想像的乐趣。他的诗是在想像中完成的，清澈如溪的想像在诗人的头脑中呈现出清晰的景象，于是，在辞藻的组合和运用中，诗人自觉或不自觉完成了技巧。让我们来看看这些诗的题目就可以想到这些：《黑夜传说》、《梦幻的歌队》、《四月的奥尔浦斯，四月诗人》。即使在诗人极为罕见的有关现实的题材的作品中，诗人仍然放不下他瑰丽的想像：《摘苹果的少女》。这首短诗塑造了一个追求虚荣的女子，但诗人并没有在诗歌中描绘具体的事实，他成功地采用了象征的手法，诗歌中一连串的意象使人眼花缭乱，比如铜金色的佛、金光、太阳、金苹果、天梯等等，但在这些色彩绚丽的意象中，诗人突然一转，他告诉那个女子：“不要从半空中跌落下来/虚荣是很脆弱的，它会痛……”让绚丽最后归结为“脆弱”，这就是“黑色”。

回忆独游王建墓
        ——致Z?J

他们分手，充满悲伤
爱神在春日的午后显出疲惫，她需要
回去好好睡上一觉。当她
把悲伤郑重交给他的时候
这个二十岁青年的感官就全部
丧失。他像盲人一样身处陌生的城区
他顺着盲道行走，直到走进古帝王的
墓室——花枝招展的前蜀
皇帝王建危坐御床，浮雕围绕着他的棺椁
看啊，他们惊叹这些精美的
歌舞伎——想像的绝伦——他的感官
此刻全部复活！

2006-10-14

我找得太累了

我想我应该休息一下了
我找得实在太累了，它像一根针
掉在地上就无影无踪。我顺着这条路
找了很久，十多年了
它仍然无影无踪

当我打算靠着这课树准备打个盹的时候
有人过来轻轻碰了我一下胳臂
“喂，伙计——”我朝他来的方向
望去，天啊，那些人排成一行
正沿着来路搜索前行

“你们在找什么？”我高声问道
所有的人保持缄默，只是默默搜寻
待到这棵树的时候，他们突然停止
和我一样，靠着树歇息

从他们沮丧的模样来看，他们也
并未找到，看来往回走十年
必是徒劳。这就是
我们一直不停往前的原因所在

2006-10-2

写在中秋 

中秋月圆，总会想到嫦娥

嫦娥奔月啊，她偷吃了王母的仙药

抛下丈夫，独守寒宫

更多的时候，我们同情这样的女子

但请不要谴责后羿

因为他每天都在工作

俄狄浦斯王

关于命运，我们都是旁观者
司芬克斯的谜语，在任何时代都具效力
你从一个王子而为另一个王子，其目的
显而易见。在观看完众多的命运失败之后
你轻轻走进那个张罗已久的旋涡
然后，轻而易举地被俘获，接受惩罚

司芬克斯见证，你解救了众人
而终无法完成自身的救赎
就如我，见证了你的命运
而终不知自己早已落入哪个圈套

2006-9-27

2006年的早晨

2006年的早晨，嘉陵江上雾气浓密
众多的人这样描写道：那乳白的流动
在此刻如同香水一样撩拨不开……
2006年的早晨，我像往年一样上班
和众多的人一起在大街上买早点

2006年的早晨，我也像众人一样描写你：
那乳白的流动，在此刻如同香水一样撩拨不开
因为我像众人一样，在大街上吃着早点上班

9月23日

我已经很久没告诉过你我是谁了。
在今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我认为
有必要向你重申一下。仅仅是
希望健忘的你，能够在书的末尾
写上我忧郁的眼神和低微的语调。
我当然更愿意你像情人一样回望一眼，
莞尔一笑。当然，这个愿望
你将无法书写，因为卑微如我
将怎生对你表达？

2006-9-23于重庆精典书店

生活

贫穷富裕得装满了所有人的口袋
疾病健康地在人群中散播
门口的柿子树
果实和虫子一起生活
和谐而互不干扰，这么多年了
围墙角落的井，忘掉了井水

2006-7-14于成都新津

生活（二）

时间终于打起包袱离开了
或者在最开始就忽略了这条
鱼塘边上的埂道
天亮
天黑
在人们的龙门阵里
冲兑光的浓淡

2006-7-15

农民工

城市的烈日和家乡田坝里的一样刺人
田里的麦苗却没有城市的楼房长得快
在午间吃饭的时候，你谈起
地里的庄稼，你比划着说它们已经长到第三层砖
的高度，此时，你已将第六层砖砌上

在夜里睡觉前，我却必须命令你们
谈起正在施工的大厦，因为
那是你们明天必须完成的活路

2006-8-24

在一个出租房里

在这个出租房里，摆放着一支
红色的座式台灯，一架书柜
在那些书的左侧一扇窗户正对着横亘城市的河流
我们善良诚实的主人公背对窗户
在台灯柔和的光线里正视一本满是灰尘的小书
他右臂轻轻抬起，动作优美
像那流水的曲线，但他头脑中
却坚硬有如一块磐石，他眼光呆滞
目中空无一物，在车流穿梭的夜晚
他似乎又在静待某位客人的到访

2006-9-7

在书店里

《人物志》（组诗）

◎秦始皇

我并不了解这个男人，他
是否有坚硬的胡须，亦或东坡似的长髯
而我也不认识东坡

只是听说了一些话
在公共汽车上听到一个年轻的女人
在谈论她的老公。我也就要谈论秦始皇

谈论他的无理以及吝啬
史书上从来没有他做家务的记录
他甚至没有为自己的妻子购买
一份象样的礼物
“他忘记了结婚纪念日！
这个狗日的”

在公共汽车到站的时候
我应该完全了解秦始皇了
他是这个样子：除了忘记日历
和不做家务外，再无缺点

2006-4-2

◎孔子

只是为了不让他再把你变成塑像
只是为了把你从迂腐的泥潭拯救出来
我使用了拯救这个严重的词语
正如你在大司寇的公文中
郑重地签下“孔丘”两个字
然后再清晰地盖上大司寇的官印

2006-7-28

◎老子

在函谷关前，那两个下等的
愚蠢的士兵向你逼问什么是“道”
你告诉他们真正的“道”是不可言说的

我不敢保证这两个下等人是否
真正理解，但我知道，他们并没有
为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而
加入后来的战争

在这点上，你已经
救了两个人

2006-7-29

◎司马昭

难道这些优美的舞蹈还不足以吸引你
难道这甜美的酒浆和丰盛的菜肴
还不足以填平你的食欲？当你使用
嘲讽的口吻得到“此间乐，不思蜀”的回答时
我却想向你提出警告，像医生
警告食道癌病人

但我还没有来得及更好地打量这位回答者
这位亡国的愚笨君主的时候
我却看到你花了十数年的时间击败他
而他仅用了六个字就要了你的命

2006-7-30

◎武松

对整个事件的经过我不再复述
戏曲、电视、电影和小说
已将这些情节完整而神奇地展现出来

于我而言，我只看见，你见到猎户
假扮的老虎时，大呼苍天，束手待毙
在这点上，你和我何等相似

2006-8-1

◎潘金莲

你无法赢得原谅是多么正常啊
你背弃了自己的丈夫，那个天生残疾
而又自卑的男人，你像那根窗叉一样
扑进了一个风度翩翩的男人的怀抱
你甚至和他谋杀了自己的亲夫
因此，你无法赢得原谅是多么正常啊
就像你不顾一切地追求正常的生活一样
再正常不过了

2006-8-23

◎吴起

在野地里的大帐中，你辗转难眠
想起自己的妻子，一个年轻的卫国女子
在月亮的清辉下，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
以及那双使劲挣扎如同鹰爪的纤弱的手
你叫来卫兵，让他带进那个脚踝受伤的士兵
然后，你半跪下来，为他
吮吸化脓的伤口

这一美谈迅速传回国都，英明伟大的魏文侯
为这一消息赐宴群臣，侃侃而谈
但他却不知这一美谈哭瞎了一位母亲的双眼
因为这位功勋卓著的将军
上一次的吮吸

2006-8-29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