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书(组诗)
人在世界上留下的痕迹少之又少
1951年,父亲出生,在初春的空气里 他留下哭声,随后飘散。只有奶奶偶尔提及 1958年,父亲跟着大伯一起上学 教室是以前的地主的房子,在陈旧的板壁上 他留下最初的涂鸦,听说,粉笔是偷来的 还因此被老师狠狠揍了一顿。1962年,父亲 偷偷撬开奶奶的箱子,偷包谷炒爆米花充饥 随着饥荒岁月过去,作为罪证的锁也不知所踪 1966年,父亲开始关心国家大事,因此留下几声 不是被迫也不是自愿的叫喊。1970年,大伯参军 在部队被误伤致死。父亲留下一些手足分离的暗伤 1972年,父亲自力更生,工作得以“转正” 1973年,父母结婚,留下他最珍贵的记忆。 那张已经泛黄的写有“最高指示”的结婚证书 母亲保留完好。1975年,姐姐出生。父亲留下了 初为人父的喜悦,也愤怒于“生的为什么不是儿子?” 1976年,许多父亲心中的伟人去世,但所有的悲伤 都不及爷爷的去世留给父亲的伤痛。 1977年,我出生。父亲心头的石头落地。 作为一个老实的中国人,他一定以为儿子是他在世上 能够留下的最有价值的东西。1980年,他在二河水 当工厂的炊事班长,没有故事,只留下二河水这个地名 从1983年开始,在县城的砂砖厂工作,作为锅炉工 他留下了许多关于锅炉的许多操作手册。同时留下的 还有他肺里的“吸尘”。2000年,父亲迫于下岗的压力 提前退休,留下每月两百多块钱的养老金。2006年,心脏病 击败父亲,留下了他在尘世的最后面容。一块墓碑。 除此以外,父亲在这个世上留下的痕迹还很多很多 但所有的痕迹都在流失。比如他年轻时种下的几棵香树 退休后他把它们卖掉了。他和舅舅合力挖的池塘 如今已经干涸。在他的葬礼结束以后,姐夫 带走了父亲收藏的一副锣鼓。他说:这是父亲留下的 许多年之后,我们打起这锣鼓,就能想起他。 而我想的是:如果再过许多年,我们都不在了呢?
卖树记
三棵树。一棵香树 一棵泡桐,一棵杉树 父亲年轻时顺手栽在园子边上 泡桐长得最快,也老得快 父亲退休那年,泡桐不再像往年一样 撒下一地的泡桐花 杉树长得最挺拔,最伟岸, “它生来就是栋梁之材”父亲说 栋梁之材,父亲用的是本意,在农村 修房造屋,杉树确实是最好的木料 因此杉树最值钱,因此这棵杉树 也最得父亲的喜爱。至于香树 长得缓慢,但木质细密,制作出的家具 暗含清香,仍不失为好木 因此,邻村的木材商看上了其中的杉树和香树 他请父亲喝酒,从60年代的饥荒谈起 过往的岁月,在唏嘘中,父亲谈起他 年轻时种的树。他说:树老空心,人老多心 而他年轻时种的树都老了。木材商关心地问起 那些树,问它们的年龄,并再次提起 树和人共同生活的那些年月里的旧事 此间,父亲又喝了两杯。他说:树都是我种的 要买,你都得买。泡桐是老了,不中用了 我也老了,不中用了,但还不糊涂。 木材商也喝了两杯。憋红了脸,点头 暮色降临时,酒喝完了,树也卖了 木材商来砍树的那天,母亲才知道那几棵树 不再属于自己。她问了价钱:三棵树200块 她站在树下,不准木材商砍树,说,太便宜了 父亲一点也不在意。只对木材商说: 你们砍树吧。树是我种的,我说了算 就这样,三棵树,被斧头砍倒,运走 母亲也没有再闹。事后她说:是卖得便宜了点 不过我不让砍树,主要还是因为树是他种的 这么多年,看着它们长大,舍不得
牧羊歌
父亲不是职业的牧羊人 在山野间放牧一群牛羊 只是他年轻时的心愿 退休后,他的心愿轻易的实现了 他的放牧生涯是从一只小羊羔开始的 仅仅一只,花钱从邻居家买来 他把他当作宝,甚至用蒲扇为它驱赶蚊虫 我推测小羊羔的待遇胜过我的童年 一年后,小羊羔长大了,羊的数目 从一只变为八只。附近的草场不能应付 羊子们的牙齿与胃了。父亲开始把羊赶到 更远的地方。那是一片山野,少有人烟 父亲常常坐在山脚下的溪流边,吸烟 远远地看着他的羊在山上吃草 这时候,他多像一个职业的牧羊人啊 那些日子,他躲在山与山之间,羊与青草之间 快活得像个神仙。他甚至写信寄到成都 告诉我:牧羊是快乐的。 他没有写到的是他的苦,以及他身体里 致命的病痛。我真的相信了他。牧羊是快乐的 第二年春节,父亲亲手宰了一只肥羊 据说是他养的第一只羊。“其它的羊都很温顺, 而它太骄傲了。我宠坏了它,都不听我的话了” 这些话里是否话里有话,我不得而知 一年后,那片山野开始封山育林 父亲的牧羊生涯就此终结。延续他牧羊梦的 是他自己曾经编的牧羊歌:“云在天上,羊在山上 露水在草上。人啊人,照面在水上 溪水久久流,人去不回头。”
吃福喜
在父亲的用语中,“吃福喜” 属于他的城市用语系统。他的大半生 在县城里度过,他所使用的语言 也发展出两个套路:一套是他从农村 带去的,比如,他从来不叫“板凳”,而叫“凳凳” 下雪,他说落雪,还会像真正的老农那样 望着漫天乌云说:五九六九,冻死老狗 他计算日期,不喜欢用墙上的挂历 而是翻出他在地摊上买的老黄历 推算某日吉,某日凶,某日宜动土,某日宜出行 他引用最权威的话,“老班子说的……”他不会问老班子 到底是谁,只为自己的经验找到对应的古话而欣喜 “吃福喜”这样的用语,却彻底反叛了他的农村经验 它只可能来自城市。在父亲的词典中, “吃福喜”的基本词义如下:公家请客,或者是私人请客 但最终是公家买单的那种宴请活动。如果更严格的定义 还要对宴请的规模有一定的要求:比如,按八十年代 工厂招标改革时计算,请客花费应在三百元以上 “吃福喜”的引申义:得到了一笔意外的钱(比如受贿) 父亲使用此词例句:“我今天去吃福喜去了,你回来时 自己弄点饭吃,莫等我。”“唐某某今天想去吃福喜,没吃上” “不要是福喜就吃。有些福喜是吃不得的。吃了跑不脱。” “几爷子一天就想到吃福喜,咋不出事嘛。” 使用此词的感情色彩有以下几种:中性:可作为事实陈述。 例句:“那几天天天吃福喜,把肚子吃坏了。” 得意:在聊天中展示自己的交际能力。例句:“哎,老是有人 喊到去吃福喜,不去又不好,你说咋个办嘛?” 嫉妒:别人去吃福喜而自己不能去时的酸葡萄心理 例句:“赵二娃一天都在外头混,吃福喜,不务正业” 愤怒:对受贿贪污等行为的埋怨与不屑。 例句:“徐厂长一天吃福喜,把厂都要吃垮了” “他们吃福喜吃安逸了,我们工人咋个办哦” 在九十年代的国有企业改革中,一些吃福喜的人 改制成功。像父亲这样吃不了福喜的人或下岗,或提前退休 告老还乡。最后一次听父亲使用这个词,是在他的五十五岁生日 他感叹:老了,吃不了福喜了。
金飘带
金飘带不是飘于清朗星空的飘带 它所具备的金色的质地是古旧的铜锣 在一双熟稔的手的把握下 撞击而发出的联绵而颤微的回响 金飘带不是一面铜锣,不是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敲打一面铜锣时 带出的金色的缥缈的联想 在今日也不可追怀的昔日 几颗玲珑般的心突然为一片飘渺的金色所动 他们灵巧的手,借助身边的铜锣 说出了他们在金色的夕辉中想说的一切 一只善于聆听的耳朵在青铜的器乐中 听出了金色的萧杀。就像夕阳 徐徐覆盖万物的灵。在哀婉的暮色中 他记下了铜锣在生死之间传达的金色节奏 并恰如其分的为之命名为“金飘带” 在昔日不可怀想的今日 “金飘带”在玩锣鼓的人中成为广陵绝散 它穿行于生死之间的金色领悟 如今只在人们的口头流传。锣鼓师总是梦想着 在青铜的撞击中再现那一片金色的夕辉 父亲是其中的一个。他晚年对于锣鼓的痴迷 源于对那片金色夕辉的向往。他收集到了 最好的青铜的锣、钹,却无法收集到 在绵延的岁月中早已逝去的金色节奏 “好音不是无福的耳朵能够消受的”,父亲叹息着 在岁月的流逝中走进一片宁静的金色 他的遗物中,我找到一个黑皮笔记本,那是2004年 我在重庆火车站买来送他的。这本笔记本上 记下了他的“金飘带拟曲”,在这个“锣鼓引子”中 他其实早已洞悉了它的命运:金色飘带 终究系不住人世的悲欢……因此它必须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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