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Neurotic Fishbowl
换个方式,存日记
哑石 发表于 2008-6-17 17:17:00

我认识的人都哭了

这儿是成都。不远处,大地突然的咳嗽横贯过来,撕裂声带。
一开始,我没哭!稍稍缓过神来,听着广播中一路飙升的死亡人数,我力图紧紧抿住嘴,将哽咽吞回……
但不可能了!泪水默默滑落,滚烫、咸涩……
是的,我认识的人,都哭了……那些不哭的人,一个也不认识!一辈子都不想认识!!
苍天!我这双骄傲了半辈子的膝盖,平生第一次,郑重给你跪下了!
请将这残躯中点点滴滴的呼吸,带到映秀、漩口、北川……的重重瓦砾之下,灌注给那尚有一丝余息的孩子们吧。
苍天!不要再让双瞳中涌出的古老海水,将这片土地淹没……苍天!苍天!!我给你跪下了!!!
(2008,5,13夜,雨)

 

日记片段:成都,2008年5月12日——6月12日

                    反对把这些文字看成“诗”。
                    只是几段日记。如果可能,
                    真希望未曾写下它。


5月12日

往光华校区赶,天,越来越黑。
大地仍不时摇晃……
急死人了!孩子妈妈的手机根本打不通。
借同事小灵通,打通座机,
又根本没人接听!
大约十八点,终于收到孩子发回的短信:平安。
心里那根要命的绳索,
才缓缓放松些。
孩子,爸无法马上赶来照顾你,请原谅!
我们相距几十公里,
奶奶太老了,我得守着她。
我相信:你和你妈妈,会勇敢、冷静。


5月12日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这话,我早熟悉,
有时还得意洋洋据此论述某些“哲理”。
今天,仅仅几分钟,
曾经鲜活的世界,因此消失——
地动天摇,惊骇莫名!
心中的某些东西,也消失了。
现在,守着年迈母亲,又
想起这话,挤在西财堆满人的操场上。
冒着微雨,我真想对星空
大声叫嚷:去你妈的!去你妈的“哲理”!!


5月13日

太惨烈了!!!映秀、漩口、汶川县城,
我都去过,大约十年前。
那时,曾在心里暗自赞叹她的美:空气澄甜,
山水畅然,仿佛一块轻轻呼吸的古玉……
可现在,她,她是一片废墟!
谁也无法进入的、被硬生生挤碎胸腔的废墟!!

山水之美,难道就是为毁给时间看?!

北川,我过去没去过。
现在报出的死亡人数已达七千多!
还会增加的!!恐怖地增加……
我想重新定义加法:一加一小于零点五,
二加二小于壹……数千加数千,
数万加数万,也一定不能超过一百……

世界与美,难道总执行着错误的算术?


5月13日

周围的一些博导们,开始
抽着名烟,喝着茶,
(眼神中,不时闪过恐慌)
讨论天灾的哲学意义、国际影响……
他们都曾是我很好的朋友。
突然,我开始厌恶他们,
说不出理由。
我扭头离开他们,来到离学校最近
的采血点,献200毫升血:
足足排了4个小时的队,
队伍中,大多是年轻人,甚至
有的看起来还嘻嘻哈哈的,
(雨中,有一对恋人还站着接吻)
显然不严肃。我得承认,
今天,我真的、真的更喜欢他们。


5月13日

主要是听着交通广播电台了解一切。
大家都呆在屋外。天黑了,
操场上简易帐篷里亮起微明的灯?
雨越下越大……我认识的人
都哭过……有一瞬间
我觉得:那些被压在瓦砾下的孩子们,
真的一直在注视着我们!
似乎还努力说着什么,譬如:
宽恕这惊慌的世界,宽恕
现代科技面对泥石流、塌方时
让人揪心的卑微与无能——但我内心
实在是想骂娘啊!有一种痛,
可能会终生贯穿我:我很幸运……


5月14日

安排好老母亲。赶到几十公里外
看望女儿和她妈妈。

汽车上,我做了个奇怪的梦,醒来时大汗淋漓的。
心里,有种冰凉的东西沉积下来。

刚见面,十四岁的女儿
就扑进我怀里,嚎啕大哭起来,泪水
很快湿透了我的衣领:
“呜呜呜,那些娃娃好惨哦……
呜呜呜……那些娃娃……呜呜呜……”

紧紧抱着女儿。就这样吧,
孩子,爸爸不想在你面前稀里哗啦流泪,
但希望你默默记住:世界与人,
人与世界,都有孤单、狂暴的一瞬……


5月14日

学校来电通知明天复课。
人群中有各种传言:水污染,更大余震……
我想,这场灾难,究竟要多久
才会从人们心里渐渐淡去呢?
也许永远不,也许很快。
唐山大地震,距今三十二年。
三十二年,在人类史上算多长?,
对于自然史,够不够得上一瞬?
女儿更单纯,一再追问我
我们可以为那些娃娃实实在在地
做点什么。我告诉她
爸爸也在想这个,除了捐钱、捐物,
做志愿者……但实际上,我
感到多么无力啊,言辞脆弱,
双手无比困顿……但人们啊,
一如那些漫画书上的兽界战士
会一浪浪涌来,带着罪业、悲伤与热忱。


5月15日

有什么力量能让浑水纯净?
有什么生命
能在被压断脊骨72小时后依然坚挺?

有什么语言,不是炫耀,
不是煽情,却能丝丝入扣地
传递我疼痛的心跳,
并在废墟深处,撑起一片绿荫?

女儿,当了一天志愿者。
她的指纹,覆在伤员盖着的棉被上。
她做的事很小、很微弱,
她比昨日沉默……
电话里,我触摸到那种静。


5月16日

有人会写出气势磅礴的诗
为这地震……有人
会联系年初冰雪灾害、那年非典等等
写出弹拨民族良知的诗……
甚至,埋头深刻反思。
有人会由此及彼,想到战争、
别族苦难,俨然这
渺小星球上,他敞开着浩大胸襟。
人与世界相遇,多微妙啊。
——是的,会有人,因这灾难
得以款款挥舞那亮闪闪的善、精神。

此时,就能估计到这一切。
有人早已经动笔了。
妈的,我一定要离开他们……
拳头攥得嘎嘎响,真想冲进他
漂亮坚固的书房,猛揍
其一顿。那个无名的人,
此刻啊,只是一粒仍揪着心的灰尘:
无助颤傈中,他幻见
落日、美好亭榭、春草……
而就在身边数块预制板的小小夹缝中
儿子,正黯淡浮肿、僵硬。


5月16日

无论怎么样,听着热烈言辞,
听着头顶直升机不间断
的轰鸣,我还是
感到轻浮,甚至可耻——
活着的人,努力安慰自己心头的……
上午、晚上,我异常镇定地
为尚有惊恐眼神的
学生讲授概率、微积分,
感到很轻浮;下午,
在一物质集散地,百无一用的
双手,往即将发往重灾区的
卡车上玩命搬运物品,
手腕、双臂酸痛,仍然是轻浮;
几乎每一时刻,我都
在强迫症似地想着那些
至今仍无法进入的
众多“孤镇”、“孤村”,想着
自己他奶奶的多么无力……
我知道,我,根本无力
更改自己与生俱来的轻浮;
我知道,即使是神,
能够将那行走在黑暗中的魂灵
小心看顾,甚至,能给那仍
深埋废墟中、余息微弱的孩子一缕
幻觉的……幻觉的绿色春风
……他的修辞,他的威仪,
此时,也无疑是轻浮,无比的轻浮!


5月17日

那些惨痛的细节,我不会用
文字记下。而至今
仍然发生着的,让人愤怒、揪心的种种,
以及深埋废墟下120多小时
仍然生还的“奇迹”……
不要,用嘴唇轻易触碰。真的。
它,正一秒、一秒地,修正着时钟。

我甚至羞于记下那些美丽的,
现在仍然被死亡笼罩
的地名……我知道,慢慢地,慢慢地,
她们会成为我指纹,一触即痛。
指甲也会变白、渐渐坚硬。
但我要活得长久,活着!
……晃动哗啦啦轻响的满身裂纹……

而先前已然半白的头发,
会呼啦啦返青!有多少、多少人啊……
在我头颅里共同密谋这事情。
瞧,多么、多么绿啊!
他们的成功,真是匪夷所思!
依然卑微,但有颗强悍的心。
拖万丈绿发,是啊,太多、太多人了……


5月18日

不眠之夜后,13日凌晨,
晶亮的雨水中,我曾经在操场边
的树下听见几声鸟鸣。
那时,全身湿透。
现在我是干燥的,手提电脑
屏幕上,决定结束几天来
的犹豫。我要写下
两个具体名字:谭千秋、袁文婷。
这些天,许多人写过它们,
以不同的颜色、字体。
我的同行,我现在记下你们,
希望没将你们玷污。
我的愿望很简单,还不知道是否
干净:谭兄,我想和你
握个手,然后一起醉生梦死,
穿越清风一般的余生;
而婷婷,如果你真的允许,
我想深吻你,一天一次,
直到你年轻、丰满的身体,
花园般,落满热呼呼的鸟鸣……


5月19日

14点28分,我从出生
就半步也没离开过的共和国,
第一次,为死难平民,
可能我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准确数字
的平民,降下鲜红国旗
——不说长天呜咽
汽笛长鸣……叩问你卑微身体,
是否仍关押着数不清的
或鲜艳、或黯淡陈旧的亡魂?
究竟、究竟有多少人啊……
他们积蓄的无形力量
我不敢轻易触碰。我的共和国,
借了三分钟清澈颤栗,
想使劲挖出他们眼角的积雪,
白啊,黑得发烫!
仿佛真可以轻轻牵河流的手了,
青青草坡上,唱一首老歌:
幼芽般的孩子也是苍老的孩子……
有一瞬,神真学会了宽恕,眼涌湿润?


5月20日

对自然的说法,可能不自然。
昨晚,政府第一次发出强余震预警。
说是专家们慎重商议后……
成都人民,慌神了?
嗬,仿佛唰的一下,学校操场、草地上,
就挤满了各色帐篷和
快速的唧唧喳喳……轰鸣的马达
正将更多的人带来。
“肯定有原因……它反复地播啊……”
可一夜无事……今天下午,
人民还是没等来摇晃,
在各专家反复强调即使汶川
强余震,也不会对成都咋的之后,
学校各院系,仍选择好空地或便于逃窜
的处所,布置各自好好“保命”。
停课,停课,停课……先前
英雄般抢先复课,也就算球啦。
嗬,现在说不准的事太多啦!
专家,还是那些专家?
专家背后,当有更厉害的、
隐在云雾中的专家……傍晚,求精路
数学学院的简易抗震棚中,
听见一只绿腰草牯,无奈咿呀:
“神仙掐架,嗬,以什么为筹码?
我才断腿,你又来消遣我,
求你啦,我本脆弱,这东一下,
西一下,蝼蚁我那能看得清啊……”


6月12日

“多少天了?请避开那个字!”
……尘埃深处,她多黯淡?
风扬起,太多“胜利”,正熟练
将其埋葬。再次,十万多人的死亡,
混同某种谈资……嘴紧闭
将一颗颗念珠,咬出细碎闷响——
这,或许是你不愿领受、
却必得背负终生的自我画像?

昨天,英模报告团,开讲啦!
我没资格说三道四,只庆幸自己
愚蠢的嘴,没过于轻浮
说出那个字……成堆死去的孩子们
胸怀灼热、无序的暗褐色尘暴
耳垂却幽凉,坐台下听讲……
“蜷曲着,任他们再次被埋葬?”
“那个字呢?僻静、深奥,一如既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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