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还是想象力!
人类个体的想象力,不可避免地受制于身体经验——其地理风物、历史隐痛,将成为身体梦境的“检察官”,甚至,就是潜藏在想象力染色体中的致命螺旋。陈腐的鹦鹉学舌,公共浴室肮脏暗花毛巾的隐喻刮擦,通常是平庸作家的撩拨手段。而一个作家独特的想象力,必然与此拉开距离。在关照、偏移、对抗之双向撕咬中,他贡献出生命的流水与暗室,有时,简直是“挥刀自宫”呢。为了那般?难道不就是为有朝一日,能在文字中,浇灌出“身体”的灿烂隐秘!
俺曾留意过作家们描写make love的文字,说实话,这最能暴露想象力底裤颜色的“殿试”中,大部分乏善可陈。《聊斋》语境中,蒲翁本来是可以发发飙的,但不知为什么,他先生完全显得像一个呆瓜。还有比狐仙更适合发飙的题材吗?可惜了!就是《红楼梦》警幻仙子那一段,如果不考虑结构上的必须、精微,单就想象力之爆发,也贫乏得紧,不过一个俗人意淫罢了。就是被很多人称赞的老嫩士和杀得,俺也觉得像衣衫相因的穷人,或者疯狗咬骨头。倒是亨利?米勒,有那么几段华章。
第一个让俺觉得灰长灰长有意思的是卡夫卡。这个极度害怕迷失又极度渴望迷失的竹竿,这个订了三次婚,最终又哆嗦着逃离的家伙,那个事想必不会丰富。在《城堡》中,他安排K与象征权力、形上力量的克拉姆的情人弗丽达不由分说地make love起来:
“他们在地上滚了没有多远,砰地一声滚到了克拉姆的房门前,他们就躺在这儿,在积着残酒的坑坑洼洼和垃圾中间。”“他们两个人像一个人似的呼吸着,两颗心像一颗心一样的跳动着。”“K只觉得自己迷失了路,或者进入了一个奇异的国度,比人类曾经到过的任何国度都远,这个国度是那么奇异,甚至连空气都跟他故乡的大不相同,在这儿,一个人可能因为受不了这种奇异而死去,可是这种奇异又是那么富于魅力,使你只能继续向前走,让自己越迷越深。”
哈哈,你看看这关于make love的想象力,好一个清新脱俗了得!你能说它不是真实的、“身体”在场的make love吗?显然不能啊。但这又仅仅是两团肉(你所能想象的这两团,或那两团)在那里蹦察察吗?显然更不是呢。这丝毫不带毛耸耸恶俗的“欲望”及其想象,精妙之处在于:驱逐了庸常意义上的公共身体(哎,许多人的身体,可悲地、只剩下被编织的公共性了),却让卡夫卡那真实、卑微、镌刻着“暗疾”花纹的身体,赫然在场!也许,观念意义上达致此等境域,并非不可能,但同时拥有干净、精确的语言,能让此“想象”完整、坚定地“出场”,恐怕就难上加难了。
这方面,第二个让我葱白的作家是胡安?鲁尔福。不为别的,只为这厮极其令人信服地描绘了两个死人、两个幽灵的make love。是的,这个腿哥,不可思议地干了这事!在《佩德罗?巴勒莫》中,他把这事干得漂亮极了。不信?你尽可放出眼珠里挑剔的猎犬,把那书,找来瞅瞅。